作者：金茂律师事务所  王亚萍 律师  黄韵录 律师 

摘要：

上一篇《跨境遗嘱之中国公民订立涉日资产遗嘱的法律指引》中，我们已经说明了“哪些财产属于遗产”，本文不再重复展开。本文讨论：一名中国公民名下同时有中国和新加坡资产时，能否用一份遗嘱一并安排中、新两国的动产和不动产。

原则上可以写在一份遗嘱里，但受限于新加坡是普通法法域，继承规则与传统英格兰法一脉相承；涉及新加坡不动产、公积金（CPF）、指定受益人的保单或高价值资产时，我们建议通过分别订立“中国遗嘱”和“新加坡遗嘱”，并明确二者互不撤销、各自只处分对应国家或地区的财产。

一、中新遗产继承适用哪国法

新加坡是普通法法域，继承规则由统一立法与普通法共同构成。新加坡的冲突规则与传统英格兰法一致——不动产跟着不动产所在地（lex situs）走，动产跟着被继承人死亡时的住所（domicile）走。这一点在新加坡高等法院 Banque Indosuez v Sumilan Awal [1998] SGHC 22 一案中有明确表述，《无遗嘱继承法》（Intestate Succession Act 1967）第4条亦作相应安排。所谓“住所”不是国籍，也不是居住地，而是被继承人“打算永久安置的家”；新加坡沿用英格兰法上的原始住所（domicile of origin）与选择住所（domicile of choice）概念（见 Peters Roger May v Pinder Lillian Gek Lian [2009] 3 SLR 765）。新加坡与中国法很大不同是，依新加坡《穆斯林法施行法》（Administration of Muslim Law Act 1966）第111条，住所在新加坡的穆斯林以遗嘱处分财产受伊斯兰教法限制；本文讨论以非穆斯林中国籍遗嘱人为前提。

遗嘱的形式效力，则由《遗嘱法》（Wills Act 1838）第5条统一处理，规则相当宽容：订立地法、订立时或死亡时的住所地法、经常居所地法、国籍国法，四个连结点符合任何一个，形式即属有效；就不动产而言，第5条第(3)款还把不动产所在地法也算了进去。这与我国《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》的思路高度接近。

二、关于中国涉外继承的规则

上一篇已经说明，中国《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》对继承和遗嘱作了三条核心安排：法定继承，动产适用被继承人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律，不动产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（第31条）；遗嘱方式，符合立遗嘱时或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、国籍国法、遗嘱行为地法之一即可成立（第32条）；遗嘱效力，适用立遗嘱时或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或者国籍国法（第33条）。

表：中新两国继承准据法对照（以中国公民、经常居所地及住所在中国为例）

由此可见，无论法定继承还是遗嘱继承，只要被继承人仍是中国公民、经常居所地和住所均在中国，中新两地的冲突规则大体指向同一结果：动产归身份连结点（中国法），不动产归所在地（新加坡法）。但一份按中国法订立的遗嘱并非当然能在新加坡径行使用；涉及新加坡不动产时，新加坡法院与土地登记机关仍会关注资产所在地法，即，虽然中国法有效，但不能完全解决涉外继承中的所有财产。

三、一份按中国法订立的遗嘱，在新加坡说了算吗

如上所述，一份按中国法订立的遗嘱并非当然能在新加坡使用；若遗嘱人一直是中国公民，且住所、经常居所地也在中国，一份按中国法订立的遗嘱，在新加坡冲突规则下通常能取得形式有效的基础（《遗嘱法》第5条第(2)款）。但涉及新加坡不动产时，其效力和执行仍受不动产所在地法支配。

遗嘱有效，不等于继承人拿着它就能去银行取钱、去土地管理局过户。遗嘱执行人（executor）要在新加坡执行遗嘱，通常需要先向家事法院（Family Justice Courts）申请遗嘱认证（Grant of Probate）；法院对于遗嘱认证后，银行、证券公司、土地管理局等机构才认可执行的行为。若遗嘱没有指定执行人，则需申请遗产管理书（Letters of Administration）。

办理遗嘱认证前，首先要在国内备好三样东西：

1. 证明文件的译本并公证：身份关系文件、死亡证明、婚姻关系文件用于新加坡时通常译成英文。在国内完成翻译并到公证处办理中文与译本一致性公证。

2. 遗嘱原件或经核证副本，以及证明其依中国法有效订立的材料——形式上有争议时，可能需要中国律师出具法律意见（affidavit of foreign law）供新加坡法院参考。

3. 附加证明书（Apostille）：《取消外国公文书认证要求的公约》自2023年11月7日起在中国与新加坡之间生效，中国的公证书办妥附加证明书即可在新加坡使用，无需再办新加坡驻华使领馆的领事认证。各项公证文件均需办理附加证明书。

如果遗嘱是在英联邦国家或中国香港作成的，其遗产承办文件（grant）可以向新加坡法院（家事司法法院）申请“再加盖”（resealing），程序相对简便；而中国内地作成的遗产承办文件不能在新加坡直接“再加盖”，通常需要在新加坡重新申请一份遗嘱认证，并提交外国法专家意见。

此外，遗嘱执行人很重要。新加坡遗产程序非常依赖 executor / personal representative；如果遗嘱只按中国习惯写“由继承人自行办理”，而没有指定清楚的遗嘱执行人（最好在新加坡有住所、熟悉本地程序的人员），本地手续可能增加申请难度。

四、继承新加坡的动产、不动产、保单分别有哪些注意点

1. 新加坡房产

新加坡房产是最需要谨慎处理的资产。首先要区分组屋（HDB，即建屋发展局 Housing and Development Board）与私人住宅（公寓、洋房），以及产权是以“联名共有”（joint tenancy）还是“按份共有”（tenancy-in-common）持有。若是联名共有，一方去世后其权益依“生存者取得权”（right of survivorship）自动归另一共有人，根本不进入遗产的范畴，即使有遗嘱也无法处分；只有按份共有下的份额才进入遗产的范围，按遗嘱或法定继承分配。若被继承人以外国人身份持有受限住宅（如洋房、有地住宅），还会受《住宅财产法》（Residential Property Act）限制，继承人须经批准或限期处分。

即便遗嘱形式和实体内容均有效，房产过户仍通常需要在新加坡办理遗嘱认证或相应遗产管理程序，由法院确认遗嘱和遗产执行人的权限，再进入土地登记。若继承的是组屋，受益人还须满足建屋发展局（HDB）的资格条件才能继续保有；不符合资格时，通常须在HDB规定的期限内出售。此外，用于购房的公积金（CPF）款项在被继承人去世后会退回其公积金账户，再按公积金提名或法定继承分配，并不随房产直接给到继承人。

2. 银行存款、股票、基金等动产

存款、证券账户（含新交所旗下中央托收公司（The Central Depository）的证券存管账户，简称“CDP 账户”）、公司股权等通常被视为动产或金融资产，但银行、券商并不会仅凭一份中文遗嘱直接付款或过户，通常仍要求遗嘱认证文件、死亡证明、亲属或受益人资料、税务文件、翻译件及认证文件。联名银行账户的处理还需视联名人之间是否有约定，不必然归属生存者。

所以，关于金融资产是否归属于遗产并且通过遗嘱能处分，需要在实践中看执行人能不能拿到新加坡机构认可的授权文件。

3. 保单和指定受益人

保单不管在什么国家法律下一般都要单独判断。新加坡的人寿保险和公积金，常常可以通过合同、计划文件或提名制度直接指定受益人。新加坡对保单采取“双轨提名”制度：依《保险法》第49L条作“信托提名”（不可撤销，受益人限于配偶和子女，保单利益不进入遗产、不受被继承人债务追及，撤销或更改须经受益人书面同意）；依第49M条作“可撤销提名”（受益人可为任何人，仅身故赔偿金不进入遗产，投保人生前仍保有现金价值，可随时撤销）。另外，公积金并不属于遗嘱处分范围，只能通过向中央公积金局（CPF Board）办理“公积金提名”来安排；未办提名的，公积金将移交公共信托人按法定继承规则分配。

因此，遗嘱里写“新加坡保单归某某”并不一定能改变既有提名（在信托提名下，遗嘱无从置喙；但在可撤销提名下，遗嘱人嗣后订立载明保单细节并处分全部身故赔偿金的遗嘱，视为撤销该提名——《保险法》第49M条第(7)款）。若想调整保单或公积金安排，应同步核对保险合同、受益人指定表、是否存在不可撤销提名，以及是否已就公积金另行提名。

五、实务建议与结语

对同时拥有中国和新加坡资产的中国公民而言，如果新加坡资产价值不高、结构简单，且主要是银行账户或少量金融资产，一份中国公证遗嘱加财产清单、英文译本、附加证明书，原则上可以作为基础方案。

但如果存在以下情况，建议采用“两份遗嘱”模式：新加坡有房产；新加坡资产价值较高；持有组屋或受限住宅；有公积金、指定受益人的保单或正在缴付的保险计划；有配偶、前婚子女、未成年子女或被扶养人；担心中国遗嘱原件被新加坡法院留存，影响中国手续。

两份遗嘱应明确写明：一份仅处分中国境内财产，另一份仅处分新加坡境内财产；后立遗嘱不撤销先立遗嘱中不属于本遗嘱处分范围的内容，以避免互相撤销。新加坡遗嘱的执行人最好选人在新加坡、熟悉认证程序的，与中国遗嘱中的遗产管理人各管一段、彼此衔接。必要时，还可以把遗嘱资料录入新加坡法律学会（Singapore Academy of Law）管理的遗嘱登记处（Wills Registry），便于日后查询。

此外，订立新加坡遗嘱时还有两条规则容易被忽略：其一，根据《遗嘱法》第6条，遗嘱须由立遗嘱人在两名见证人同时在场的情况下签署，见证人并须在立遗嘱人面前签署；第10条规定，见证人本人或其配偶在遗嘱项下受领的遗赠无效（但不影响遗嘱本身及见证的效力）。其二，根据第13条，遗嘱会因立遗嘱人结婚而自动撤销，明确表示系考虑该婚姻而订立的除外——我国《民法典》并无对应规则，即再婚人士务必重新订立或确认遗嘱。

跨境遗嘱因涉及的方方面面比较多，不光要将所有境内外资产罗列清楚不要遗漏，还要让遗嘱在不同法域都能被承认、被执行，以最大程度维护被继承人的遗愿。

另外，新加坡不对死亡征收遗产税或继承税（遗产税自2008年2月15日起，对当日及之后去世者废止），也不征收资本利得税。但要注意的是，继承本身虽不产生印花税，日后在受益人之间“买断”份额（如一方接手另一方的份额）则构成买卖，须缴买方印花税，并可能影响日后购房的额外买方印花税（ABSD）档位；遗产管理期间房产税、管理费等仍在发生。此外，新加坡《家庭供养（继承）法》允许特定受扶养人向法院申请从遗产中取得合理供养，与英联邦其他法域的家庭供养救济类似。具体税务结果应由新加坡税务师单独测算。

免责声明：本文仅为一般性法律知识分享，不构成针对任何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。跨境遗嘱涉及不同法域的冲突规则与执行程序，具体安排请结合个人资产状况，咨询中国及新加坡两地执业律师、税务专业人士。